25 年后，我仍然记得那一天
25年后，我仍然记得那一天 今天早晨，电视里又在播放关于“9·11”的新闻。听着那些熟悉的数字，看着那些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画面，我突然意识到 2001 年9月11日，已经过去25年了。今天，是9·11事件25周年纪念日。 对于美国来说，这一天是一段无法抹去的国家记忆，是整个民族共同的创伤。称它为美国的“国殇日”，大概也不为过。而对于亲身经历过那一天的人来说，它又不仅仅属于历史，它同样属于个人的记忆。 人的一生会经历许多“第一次”，也会经历一些“唯一的一次”。第一次上学，第一次离家，第一次出国，第一次坐飞机……大多数经历都会随着岁月流逝，慢慢淡去。可是，有一些日子不会。 9·11就是这样的一天。 25年前的9月11日，我8点就到了办公的地方。那是一间很大的屋子，住院医生和病理科大夫各自在自己的小格子里，安静地看着显微镜下的切片，写着病理报告。一切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。 大约9点钟，一名技术员突然跑进来说：“曼哈顿有一架飞机撞上了一座世贸大楼！” 大家愣了一下。那时候，没有人想到恐怖袭击。甚至还有人半开玩笑地猜测：是不是哪个有钱人的私人飞机出了问题，没停好，撞到了楼顶？ 大约十分钟后，那名技术员又跑了进来， 说：“又有一架飞机撞上了另一座楼！” 这一次，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了。大家都明白：这不可能是意外。 我和几个住院医生一起从二楼爬楼梯，一口气上到11楼。我们站在窗前，向曼哈顿方向望去。 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。 世贸中心的两座高楼不见了。原来两座高耸入云的大楼所在的位置，只剩下两团巨大而沉重的灰尘，翻滚着冲向天空。 那一刻，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然后，我突然想起了女儿。 她的学校就在世贸中心附近，离那里只有几条街远。我赶紧冲下楼，找了一部电话给学校打。电话接通了，是电话录音：“请稍后再打。” 我又打，还是同样的回答；再打，还是一样。我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。 那时候，手机还没有今天这样普及，网络也远没有今天这样方便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更不知道自己最牵挂的人在哪里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一天真正让人恐惧的，也许并不是电视屏幕上的爆炸和烟尘，而是那种完全不知道亲人在哪里、是否安全的无助感。 很多人都在打电话。这时，一位医生走过来，拍拍我的肩膀，说：“你到我的办公室去打吧。别着急，慢慢打。” 我进了他的办公室，又不停地打了十几分钟，得到的仍然是同样的回答。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 后来那一天是怎么工作的，我已经完全记不得了。什么时候结束工作，什么时候离开，怎么回到家的，我都想不起来。人的记忆有时候很奇怪，它会把一些巨大的事情牢牢刻在脑海里，却把那些同时发生的、原本再普通不过的细节一点一点抹去。 我只记得，回到家以后，坐立不安。我站在36楼家中的电话旁等，丈夫在楼下大厅里等，女儿却不知道在哪里。 大约下午3点多，家里的电话终于响了。是女儿。 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兴奋：“妈妈，我挺好的！” 我赶紧问：“你在哪里？” 她说：“我在四十二街警察局。” 我又惊又急：“赶紧回来！” 过了一会儿，她终于回到了家。 后来她告诉我们，当时正在上课，学校突然通知所有年级停止上课，排队从侧门离开学校。所有人只能向北走，不要向南走，沿着大街走，不要回头。 她和同学们一直往北走。走到半路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说：“我还想看看那两座高楼。” 她以为，也许还能够看见它们。后来到了警察局，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，报了平安。那一刻，我终于松了一口气。 女儿的学校后来关闭了很长时间。她不得不每天坐地铁到皇后区去上课，这样的生活大约持续了好几个月。幸运的是，我们身边认识的人没有人在9·11中遇难。我们的工作也慢慢恢复了，生活重新开始。从表面上看9·11似乎只是我们家庭生活中的一场小小风波。 可是，有些事情虽然看不见，却已经悄悄留在了心里。9·11以后，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：美国并不像我原来想象的那么安全。 来到美国以后，我们曾经相信这里是一个可以让人安心生活的地方。努力工作，买房子，养育孩子，规划未来，这大概就是许多人心目中的“美国梦”。 可是9·11让我明白，一个国家再强大，也不意味着生活在那里的人就可以完全摆脱恐惧。安全，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。只是平静的日子太多了，我们很少意识到它的存在，直到有一天，它突然被打破。 在过去的25年里，美国本土没有战争，也没有再经历一次规模相同的9·11，可是它留下的心理阴影，却并没有随着时间完全消失。 去年，我和兄弟姐妹一起去DC （华盛顿特区）参观，坐电梯登上了500 英尺高的华盛顿纪念碑。站在瞭望台上，整个 DC 尽收眼底。那本来应该是一个欣赏风景的时刻，可是不知为什么，一个念头突然闪过：如果这时候楼下有人放了一颗炸弹呢？这个念头一出现，我便再也没有心情看风景了，赶紧坐电梯下去。 现在想想，这种反应似乎有些不可思议。也许25年前的那一天，已经悄悄地改变了我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。 我很少参加大型的聚会，尤其是一些具有政治性质的大型集会。并不是因为我没有自己的政治立场，而是经历过9·11以后，我对人群、公共场所和那些无法预知的风险，多了一层本能的警觉。这种感觉很难简单地称为“害怕”。它更像是一种失去安全感以后留下的本能反应。 25年前，我们以为危险来自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一架飞机；后来才慢慢明白，现代社会的危险可以来自许多我们无法预料的地方。而人真正失去的，也许不仅仅是某一座建筑，更是对 “明天一定会和今天一样” 的那种朴素信任。 今天回头看9·11，我越来越觉得，它的意义早已超越了那两座大楼。它让我们重新思考：一个现代社会，究竟应该怎样让普通人获得安全感？ 我们通常把安全理解为军队、警察、边境、机场安检和反恐系统。这些当然重要，但一个社会真正的安全感，也许还来自人与人之间的信任，来自社会的稳定，来自公共机构的可靠，也来自这样一种信念：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，总会有人来帮助你。 那天，我一遍又一遍给女儿的学校打电话，听到的始终是 “请稍后再打”。那时候，我最需要的其实不是一个宏大的国家机器。我只是想知道：我的女儿在哪里？她安全吗？这是一个母亲最简单、也最原始的愿望。 而这也许正是所有重大历史事件最终落到普通人身上的方式。国家看到的是战争、恐怖主义、外交和政治；而普通人看到的，却可能只是一部没有人接听的电话，一个迟迟没有回家的孩子。 25年后的今天，原来世贸中心双子塔矗立的地方，已经被9·11 纪念馆两座巨大的方池 取代，瀑布沿着四周不断流下，仿佛时间在这里留下了两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当年还年轻的住院医生，如今已经退休；那个被父母牵挂的孩子，也已经长大；那些亲身经历者，也已经变老。可是，那一天并没有真正过去。历史书里的9·11，有日期，有时间，有飞机，有数字，有死亡人数。 而我的9·11，却只有一些零散的画面： 一间安静的办公室。 一名突然跑进来的技术员。 从二楼爬到十一楼的楼梯。 窗外突然消失的两座高楼。 两团冲向天空的灰尘。 一部被不停拨打、却始终没有人接的电话。 一位医生拍拍我的肩膀，说：“别着急，慢慢打。” 还有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：“妈妈，我挺好的。” 也许，这就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。它并不总是出现在新闻镜头里。它发生在一个普通人的办公室里，发生在一部电话机旁，发生在一个母亲焦急等待孩子回家的几个小时里。 25年过去了，我仍然记得那一天。因为有些日子，虽然已经成为历史，却永远不会成为过去。 清歌2026年9月1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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