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使的翅膀 悼念一位素不相识的长者-----欧阳瓊女士
几天前,朋友邀我参加一个追思会。我心头一怔,疑惑地问:“我与逝者素昧平生,从未谋面,为何要去?” 他眼神笃定,力邀:“你不是说,马里兰是‘合唱之都’吗?她,就是那第一缕声音的发起人。” 我曾作为职业记者派驻纽约多年,走访过美国遍布各地的华人社区。华府地区确实是一个特例。从华夏、黄河、华盛顿中国合唱团,到新星、夕阳红等,各种大大小小歌唱的社团星罗棋布,歌声唱和着社区的每一个角落,连接了无数孤寂的灵魂与家庭。这里的社会风气和治安,在美国名列前茅。 歌唱的遍地开花,必源于第一粒种子。正是那位“播种人”燃起了我想探究的渴望。
寒风中的暖光
12月11日,临近圣诞,天气阴沉寒冷,风声呜咽,仿佛在为谁哀伤。 从马里兰蒙郡驱车一个多小时,暮色四合时,远远望见一座民宅似建筑透出一团柔和的暖光。那就是目的地Tackles Spencer & Norton殡仪馆。 踏入纪念厅,近百人已静默肃立。 欧阳瓊女士安详地躺在棺柩里,面容慈祥而温和,似在沉静的午后小憩。 门口迎候的是她的女儿,昵称“蓉”,一位丰腴姣好的女子,有九个孩子。这些混血的孩子,岁数不等,他们安静地向外祖母告别。那一张张依依不舍的脸蛋,让逝者生前慈祥温暖的外祖母形象瞬间立体起来——她是如何用爱与耐心,帮助女儿将这九个孩子拉扯长大。
四十年的浓情嘱望
在吊唁大厅,我遇到了华夏合唱团现任团长杨华,他动情地对我说起一个细节: “就在今年三月份,我们突然收到了来自欧阳瓊的寄件,包装精美。“ 他打开快件,是创建合唱团时使用的两颗玉石刻章,镌刻着“盖城”二字(华夏合唱团前身为盖城合唱团)。 随印章寄来的还附着一纸短信,信中说道:近年来,我觉得自己年岁渐长,体能渐次,健康就更不必提了,当务之急就是拾掇身边的文物与事务……信中,欧阳瓊女士特别提到,这两枚玉石印章是当年的合唱团指挥李文翰老师亲自篆刻。 站在杨华身旁的是他的夫人,红着眼圈,“这是何等珍贵啊,历经四十年,刻章依然晶莹剔透。现在回想起来,她是在向我们告别。” 那时欧阳瓊明显感觉到自己来日无多,萦绕在她心头的,依然是对合唱团的浓情厚谊和殷殷瞩望。 这一刻,我似乎看到了欧阳瓊女士的心意:即使生命已至垂暮,她依然没有忘记最初的火种,她对社群的那份爱,纯净透亮,如同玉石,比岁月更恒久。 华夏合唱团全家福(左五为欧阳琼)。
信札中的生命之光
灵前台面上,一本逝者生前发表在报刊上的信札作品集吸引了我的目光。翻阅着她写给女儿、给丈夫、给朋友们的信,逝者的面容便在字里行间清晰地浮现,字句之间,无不诉说着,她是一位忠诚的妻子,一位慈爱的母亲,一位温暖的长者,更是一位有责任和担当的社区拓荒者。
追思会上,她的闺蜜分享道:在被病痛缠绕的最后的日子里,她依然不忘分享她的九个孙辈们的照片,分享她的快乐和温暖的问候。 她的闺蜜含着泪说,她长得甜美明媚,美得自然、清丽,是从心里散发出来的温婉……她不但神韵极像邓丽君……竟能唱所有邓丽君的歌。她的音色柔和温暖,彷佛能将整个房间照亮。
一位中年男子颤抖着走到灵柩前。他喃喃低语,热泪盈眶:“在人生最困难的时候,我孤独无依,是您把我召集进了合唱团,给了我家庭般的温暖,甚至还张罗着帮我组建了家庭……” 他涨红着脸,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:“多年来我忙着奔生活,虽然离开了合唱团,但这份恩情怎敢忘却!” 在空间安谧得仿佛能听见逝者无声赞许的时刻,他再也抑制不住情感的奔涌,是欧阳瓊帮助他打开了歌唱之门,他泪眼婆娑唱到“……我真希望这首歌是唱给你的……”
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
回溯当年,华府除了有一个现在已不复存在的童心合唱团外,再无其他华人合唱团。这位从台湾来美定居不久的女子,欧阳瓊,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移民们一颗颗孤独心灵的徘徊,一张张愁苦面容的生活挣扎。为了让这“一盘散沙”抱团取暖,她与朋友商议,在1985年成立了华府地区的第一个合唱团——盖城合唱团(后改名为华夏合唱团)。 排练场地往往就在创始人的家中。欧阳瓊与合伙人奉献的不仅是金钱和时间,更重要的是用温暖的情感纽带将人们连接在一起。 华夏的新年Party总是那么令人神往。第二排左三为欧阳琼。 她天生丽质,圆圆的脸,甜美温柔的笑容,更有着甜美悠扬的嗓音。团员们记得她不厌其烦地带大家识谱练唱,用歌声驱赶他们心中的烦恼。 一位最早的团员说,若非欧阳瓊一遍遍地上门叩开他的音乐之门,一次次把他叫到家中开导,用歌声驱散他心中的孤独与痛苦,他不知能否撑到今天。 华夏合唱团演出剧照。前排左六为欧阳琼。
以温暖挑战绝症
仁慈与温暖正是欧阳瓊生命的底色,也是她创办合唱团的根本动议。 然而,令人心痛的是,从她与朋友创办合唱团的那一刻起,她已是一位身患绝症的人。从信札中得知,她四十年前就患有胆管癌,多年来忍受着放射与化学治疗的苦痛,但她从未畏惧,始终与生命争抢着时间。 也曾担任过华夏合唱团团长的刘淑澄女士忍着泪讲道:欧阳瓊是真正的才女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……但是,我对她的敬佩,更来自于她面对生命挑战自己的勇气。我亲眼见到这个如水一般的女性,从年轻时就必须面对身体的考验。与病魔的长年抗争中,她不惊、不惧、不怨,总是淡定、平和、坚强地笑对人生。“ 她带着身体的病痛,依然每天忙碌着为他人操心奔波,她的大哥曾劝她:“依你的性情,留点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的禅思空间,也应是件相当愉悦的事情。” 欧阳瓊的解释,展现了她对“留白”与“奉献”的独特理解: “我其实并不是认为生命不能留白,才拼命将每个空间都去填满。那样子的填充,其实并不比‘留白’更具意义。我的忙碌,一半是职责所在,一半则是身不由己。好在,既是在忙碌中也并不表示不能抽空见山见水,不能沉默静思。再不济吗,心中也自有一片天地,可任我飞翔。” 她用行动诠释了这种“心中飞翔”的境界。她写道:“所有的辛苦都是一个过程,勇敢地走过这段路程,才能明白一路挣扎而来的道理,才能深刻学习到生命的课程……” 在这艰难的历程中,她选择了以笑容和歌声去温暖他人而毫不计较自我。她以帮助他人来挑战病痛,以温暖他人来战胜疾病,用合唱的歌声将人们的心紧密连接。 欧阳琼与先生在旅行途中。
晓镜但愁云鬓改 夜吟应觉月光寒
令欧阳瓊担心的,总是寒月下他人的愁苦。 她在《不速之客》一文中写过这么一则故事。一天夜间,她和先生推门回家,见一个黑肤色女人站在她家漆黑的屋里。她惊叫起来,本能地拿起手机报了警。事后,警察带走了私闯民宅者,而欧阳瓊却久久自责,担心自己的报警会不会伤害到那个黑女人,她是不是无家可归者,晚上有住的屋子吗?饿了有食品吗?她是不是走错了门…… 她引导后辈,要从“忘我”出发,追寻一种无欲无争的境界。 四十年的风雨,华夏合唱团成员劳燕分飞,有的人另立门户,成立了各有特色的合唱团,那时的华夏就像一个摇篮,培育着、温暖着、焕发着人们歌唱的灵魂。 黄河艺术团团长孙殿涛就是从华夏走出的社区领军人物。他也曾担任过华夏合唱团的副团长。请他用一句话评价欧阳瓊,他说:“她正是那个用温暖团结社区,影响社区的领导者。“
追思会结束了,不知是谁提议“老华夏们合个影吧!”大厅里顿时围拢了一圈人,他们都来自那片最初的芳草之地,是唱响华府的第一缕歌声。 前往悼念的新老华夏人合影留念。
我终于明白,我悼念的不是一位素不相识的人,而是一种精神的典范——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长者,她用歌声搭建了生命的桥梁,用爱心锻造了社区的灵魂,用玉石留下了永恒的嘱托。 她,欧阳瓊,她的翅膀并非用于飞翔,而是用来庇护和温暖。如今她化作星光,她留下的歌声与温暖,已然成为华府华人社区最美丽、最动人的一道回响。 大华府地区,四十年前,她与她的合伙人们播下绿色种子的地方,如今已歌声连绵芳草满园。 (撰稿:唐堂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