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有大美而不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       -- 温科红博士半杯清茶社侘寂和静默美学讲座后记

      2026年5月30日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，是入夏以来难得的好天气。半杯清茶社也迎来了来自北方的另一股清风 – 温科红博士（笔名洛城东）应邀从宾州远道而来，在马里兰州洛城之东的Calhoun中心，为半杯清茶社的会员和会友们作了一场题为《喧闹中的宁静》的美学讲座。

温科红博士在演讲中

所谓“侘寂美学”，是以“不完美、无常、未完成” 为美的一种境界，取自日语中侘（わび/wabi，孤寂、简朴、自足) 和寂（さび/sabi，衰老、凋零、残缺）之意。

讲座伊始，主讲人温科红博士以日本江户时代诗人松尾芭蕉的俳句为引，阐述了侘寂美学的特质：

古池や（古老的池塘）

蛙飛び込む（青蛙跃入）   

水の音（水声响）

这首俳句只有短短的三行，十七个日语音节（5，7，5），文字简洁质朴、不加雕琢，却表达出寂静而幽深的意境。静中有动，复归寂静，词清而意远，这正是侘寂美学的特色。

温博士指出，侘寂美学虽盛行于日本，但其根源在禅宗，堪称中国禅宗美学在日本开出的花，即“根在唐宋，花开江户”。这种美学思想对古时和当今的生活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，比如茶道中的茶禅一如（草庵粗陶，以残缺为美）、园林景观中的枯山水（留白即是风景）、家居设计中的无印良品（本色素材，空白即设计）、苹果手机电脑设计的减法原则（少即是多）。

主持人接着讲到，具有侘寂之美的咏物诗词的最高境界是以物观物，正如北宋理学家邵雍所说：“以物观物，性也；以我观物，情也。性公而明。” 又如王国维所言，诗词有“有我之境”和“无我之境”之别。中国古代的咏物诗词，大都是以人为主体的，可以分为三类，一是托物言志（如杜甫“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”），二是借物抒情（李白“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”），三是以物观理 （如苏轼“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”），真正“无我”而以物观物的诗词屈指可数。从诗词发展的过程看，先秦时代的《诗经》可谓是物我未分，东晋陶渊明的诗是物我同化，只有盛唐王维的诗达到了物我两忘的禅境，中晚唐及宋以后的诗词则渐趋以人为本。他分别举诗经中的《关雎》《蒹葭》，陶渊明的《饮酒 · 其五》（“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.…..”）、和骆宾王的《咏鹅》说明诗经是物先于人，陶诗是物自然呈现而人始终在场，骆诗是童真未染时的纯粹咏物。接着，他以王维《辋川集》中的两首诗做了比较：

《辛夷坞》

木末芙蓉花，山中发红萼。

涧户寂无人，纷纷开且落。

《栾家濑》

飒飒秋雨中，浅浅石溜泻。

跳波自相溅，白鹭惊复下。

他指出，王维的诗才真正进入了无人之境，人退物出，动中见静、以空塑满，到达了诗禅合一的至高境界。讲座开头所提到的松尾芭蕉的俳句境界与王维一脉相承，虽然相隔千年，却可谓是大唐与东土“千年诗缘一线牵”。

      那么为什么历史上“无我”境界的咏物诗词如此稀少呢？温博士分析归纳了两大原因：1）人的因素。诗是人写的，作者的视角和情感很难真正退场。中国古典诗歌主流强调“诗言志”，将诗与士人的道德自我高度绑定，咏物即咏志，表达儒家立业济世的抱负和情怀。不仅如此，诗词还有"移情"的传统，借物抒情，"感时花溅泪"即是很好的例子。此外，读者也期待在诗中看见人的情感与智慧。这些因素都让诗词远离了纯粹的无我之境。2）语言本身的因素。首先，词汇有其文化的编码，比如"菊"预设高洁，"梅"预设傲骨，人意已然介入，物被语言先行占用。其次，句法本身会暗藏主体的人，如“采菊东篱下"隐含动作的主体，很难消除。所以高境界咏物诗是语言在自身边界处的挣扎，语言也有其局限性，正如维特根斯坦所指出的那样："凡不可言说的，就应当沉默。"

      有鉴于此，温博士提出了“人能否退出”这个哲学问题。他分别从庄子、禅宗、和书画音乐中得到的启示多个方面进行了深入的探讨。他指出，庄子以排空成见（心斋）、不执着于自我（坐忘）、和物我互化（物化，如庄周化蝶）来退出。禅宗以去除以我为中心的修炼，即从“见山是山”（有我有山）-“见山不是山”（非山非我）-“见山还是山”（有山无我）这个过程来完成退出。书画中的留白，如八大山人的画，音乐中休止和无声，如著名的约翰·凯奇乐曲中长达四分三十三秒的无声，都很好地体现出了这种退出的机制，正如庄子所说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，四时有明法而不议，万物有成理而不说”，亦如海德格尔所说“静默是最深的言说（the ringing of stillness）”。主讲人希望从这一文脉的梳理中让大家看到，以物观物的精神境界还可能以新的形式流传下去。

最后，温博士还以他本人创作的生态诗词，来表现一种物物共生交织成生态、诗人退位成目击和聆听者的静默境界。他还用爱因斯坦的质能转换方程 E = mc² ，指出物理学是最纯粹的以物观物。

温科红强调，“喧闹中的宁静”是一种生命的境界，是人与世界关系的纵深。以物观物要求诗人在语言中保持沉静，在在场中实现退场，在自我中达到无我。

讲座过程中，温博士娓娓道来，其中还穿插了若干有趣的历史故事，如日本茶道大师千利休的“我只向美丽低头”的傲骨，佛教人物维摩诘“不二法门”的禅机，茶圣陆羽和皎然、颜真卿等人举办的“杼山茶会”， 以及活了120岁的禅师赵州从谂的公案，听众们听得津津有味。讲座结束后，主讲人逐一解答了听众的很多问题，进行了深入的交流，赢得了在场听众一片掌声。

这场座无虚席，听众热情参与的讲座，“喧闹”之后，复归寂静。

（撰稿：渔樵子  摄影：正心、韦子、云舫、何华等）

温科红博士与部分听众合影

讲座幻灯片分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