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决定要去伯克利留个学，哪怕只有十个月。而且，必须，带上女儿。

2011年3月的一天，日本地震后不久，上午照例开完选题会，回到电脑前，看到来自加州伯克利大学的邮件，恭喜我经过几轮淘汰之后，成为2011年度的访问学者。教授Allen 在邮件中还说，我有三天时间考虑。如果决定不去，他会依次录取下一名。他的名单上后备着三个中国新闻人。

看到这个消息的瞬间，内心狂喜，那是一种太久太久没有过的感觉。由于身在一个大办公室里，不便太兴高采烈。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，走到窗前。

我要静一静。

这是我一手创办的报纸，从最初筹备时仅有两张桌子，到现在在这座25层的大楼里占了四层。五年来我的心血全在这里，现在我真的要离开？

从21楼的办公室望去，可以看到大武汉最兴盛的科技一条街，北边葱笼的珞珈山。

那一刻，竟然找不到人分享喜悦。手机里倒是有几百个联系人，可大多是记者编辑或者同行。不知所因，焉知其果。这就是做媒体的悲哀——看起来你无所不知，无处不在，其实你只是一个空心人，仿佛身在红尘之中，其实本在红尘之外。

于是自动就把要打几个电话的念头灭了。

那天下午去学校接女儿的时候，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。孩子刚一笑过，小眉头就皱起来了：“那是不是我要跟你去美国上学？”我点点头。她变得不开心起来：“那是不是我得离开XX附小？”我又点点头。她继续说：“我舍不得祁老师和同学。”说完哭了。

那时，Joanna刚满10岁，已经随着我变动工作，从武昌到汉口，又从汉口回到武昌，先后读了三个幼儿园。

去不去伯克利呢？那三天里，我问父母，问闺蜜，反应大同小异，在祝贺我之后，大多表示此行代价太高。也是，人到中年，还折腾个什么呢？用武汉人的话说，洗了睡吧。周围同龄的女性过的生活都差不多，上班之余上上美容院、带孩子陪优，或者约麻将，再不就是买买买，从网上蔓延到港澳。想挣脱生活强大的惯性，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。

那三天，我时时听到自己内心的纠结。当一个声音说，还折腾个啥，谁不是这样过的，另一个声音就会跑出来说，这可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次留学机会，抓不住就再也没有了。

那时我参与创办的报纸进入第四个年头，来自网络、手机等新兴媒体的竞争让报纸发展得很吃力，上面的管制、同行的排挤、内部人的游疑让报纸处于摇摆状态，而我的生活已经极简到两点——报纸、孩子，孩子、报纸，还忙得喘不过气。

在第三天快过去的时候，我给伯克利回了一封信，说：来。

出发的日子转眼就到了。下楼的时候，父母轮流把小小的Joanna抱着，亲着，直到车门关上。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忧虑，不知道我又要怎么折腾一场。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
两天后，也就是2011年8月3日，我和女儿从香港登上飞往旧金山的航班。

我特意选了武汉-深圳-香港-旧金山这条线路。在深圳停留了一晚，见了好友莉。她带我们去吃一家非常好吃的烧鹅。 坐在那家精致而香气四溢的餐厅里时，我开始觉得愧对女儿。也许以后这样安静吃一顿饭的机会不多了。

不久前，我看到一个关于李开复的纪录片。片中，他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惭愧，因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迈向下一个目标的时候，家人们首当其冲，被“连根拔起”，孩子失去玩伴、爱人失去朋友，他们毫无选择地随他迁往下一站，而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变动对他们可能造成的影响甚至伤害。我突然想到，五年前当我反复想着要不要来伯克利的时候，我也真的没有想过这种变动会对女儿造成什么影响，我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。更早一点，30多年前，当在四川工作了近20年的父母准备调动工作迁往武汉的时候，也没有问过正在读高一的我愿不愿意。

那年7月，我一直等到附小放暑假前拿成绩单那天，才正式跟她的班主任说留学的事。她说早听女儿说起过，只是迟迟没得到我的证实。那天我和女儿都走出三（1）班教室了，她又突然跑回去，抱住她的祁老师，泪雨纷飞。我依稀听见她说：“都是我妈妈要带我去美国的……”

我没走过去。我知道有些泪必须要流，有些路必须要走。当时的我无法给一个十岁的孩子讲清楚这一选择的前因后果。

几天后，我把女儿送上开往重庆的火车。那是她出国前最后一个暑假。一帮在四川的老同学带着Joanna从自贡吃到成都，腾出时间给我全心处理报社的交接工作。

临走前三天，我还在值夜班。

我在打包行李的时候，特地借了一套五年级的语文、数学教材。我算好了，等我留学回国的时候女儿应该上六年级，会面临小升初的考试。我还买了一套全新的新概念英语，准备到美国后，利用开学前的几周给女儿恶补。那时她的英语水平仅仅是点头Yes 摇头No的水平。我曾经取笑过她：“宝贝，你到美国怕是连洗手间都找不到。”

从香港到旧金山大约要飞十二、三个小时。孩子毕竟还是孩子，飞行在白云之上令她兴奋。国泰航空的空姐还给她拿来一套玩具。

我和她玩拼图的时候，我心里其实是焦虑的。出发前我写的求租邮件没有一个房东回复。我们在哪儿落脚？怎么给她申请学校？她上学听不懂怎么办？懵懂的她又不知不觉又被选择了一回。

没想到，孩子这一走，五年再没回过中国。（未完待续）

渔人码头的桅杆。       摄影：Susan  2016年12月25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