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健身房里的清晨
每周四次,早上七点,我都会准时踏进健身房。
门外天色初亮,停车场还浸在清晨的宁静里。玻璃门轻轻开启,一股混合着消毒水、橡胶垫和淡淡汗味的气息迎面而来。大厅灯光明亮,一排排器械静静排列,泛着微凉的金属光泽。跑步机缓缓转动,飞轮轻轻嗡鸣,铁片偶尔相碰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没有喧哗,只有规律的机械声和渐渐急促的呼吸,仿佛身体与新的一天,一同慢慢醒来。
我的锻炼通常从划船机开始。双脚踩稳踏板,双手握住拉杆,先用腿向前一蹬,身体沿着滑轨向后退去;接着手臂收紧,把拉杆带到胸前。起初几分钟,肩膀和腰背还有些僵硬,动作也不够连贯。来回十几次以后,双腿、腰背和手臂渐渐配合起来,身体像一把反复张开又收拢的弓。十分钟后,全身慢慢发热,掌心有些潮湿,额头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。沉睡了一夜的身体,就在这一推一拉之间,一点一点苏醒过来。
热身以后,我来到腿部训练区,坐进一台练大腿外侧肌肉的器械,两腿分别贴住带有软垫的阻力板。吸一口气,用力向两边打开,停顿片刻,再控制着慢慢合拢,不能任由重量猛地落回去。最初用三十磅,动作还算轻松;加到四十磅,大腿外侧开始发紧;到了五十磅,最后几次便明显吃力。双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紧紧绷住,我只能咬紧牙关,缓慢地抵抗着,把动作一点一点做完。换到练股四头肌的器械时,也是同样的过程。从从容到酸胀,再到最后几下肌肉轻轻发颤。几组动作结束,我扶着器械站起来,两条腿突然一阵发软,酸胀从膝盖上方一直漫到大腿深处,站在那里微微发抖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年轻时爬泰山。从山顶一口气走下六千多级台阶,到了山脚,两条腿也是这样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。同行的同学互相看着,一边发抖,一边忍不住大笑,仿佛连腿发抖也是青春的一部分。多年以后,同样的颤抖又回来了。只是那时,是年轻的身体在长途跋涉之后激情尽情释放;如今,却是我在一台台器械之间,用汗水把渐渐流失的力量,一点一点练回来。年轻时,总觉得体力取之不尽;退休以后,才知道它其实是一种会被慢慢消耗的财富。
腿部训练以后,我再做几组推胸、高位下拉和坐姿划船。推、拉、举起、放下,动作虽然重复,身体的感受却每天略有不同。有时重量增加了五磅,有时昨天还觉得吃力的动作,今天忽然轻松了一些。这种变化很小,小得几乎不值得向别人提起。但身体知道,它记得每一次用力,也记得每一次没有放弃。
最后,我走上跑步机,快走一英里。履带不断向后滑去,我一步一步向前,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,呼吸渐渐加深,心率也升到一百左右。训练接近一小时后,身体虽然疲惫,精神却格外清醒,仿佛一夜积存的倦意,都随着汗水蒸发了。
一年多下来,我渐渐认识了一群"熟悉的陌生人"。
我们不知道彼此的姓名,也从未认真交谈,却总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现。偶尔目光相遇,点一点头,便算是一天最简单的问候。我们因为都愿意在清晨为自己的身体花上一个小时,而彼此心照不宣地尊重着。
我的目光常常停留在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身上。他们脸上的皱纹很深,头发已经全白,背也有些佝偻。两个人并肩坐在固定自行车上,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,仿佛不是在追赶时间,而是在和时间相伴而行。
骑完车,换个运动器械,先生替太太调整好座椅的位置,插好重量,两人轮流使用同一台器械。每做完一组,便停下来喝几口水,用毛巾轻轻擦去额头的汗,再继续下一组。动作很慢,却十分稳定,没有一点急躁,也没有丝毫敷衍。
看着他们,我常常觉得,他们练习的不只是肌肉,更是在认真守护一种生活的可能:未来还能自己起床、穿衣、上下楼梯;还能相互搀扶着出门,去看一场电影,吃一顿晚饭,度过一个普通而完整的下午。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练了多少年,还能一起再练多少年。但至少今天他们并肩走进这个健身房,又并肩走出去。
原来最好的相伴,不只是一起变老,而是一起努力,不让衰老来得太快。
不远处,一位体重明显超标的中年妇女缓缓踏上跑步机。她的步子很小,速度也不快。没过多久,运动衫的后背便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,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。她偶尔扶一下扶手,调整呼吸,却始终没有按下停止键,只是一步,又一步,坚持向前。看着她,我忽然觉得,健身房里最快的速度,并不一定最值得敬佩。真正难得的,是明知道每一步都很艰难,却依然不肯停下。
另一边,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正在练战绳。两条粗重的绳索随着双臂上下翻飞,”啪、啪、啪"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。靠窗的一角,一位年轻姑娘正在垫子上做拉伸训练,身体舒展,动作流畅, 在空中划出柔和的弧线,仿佛一支无声的舞蹈。
年轻的身体张扬而轻盈,年老的身体缓慢而沉稳;有人举起一百磅,也有人只能推动二十磅;有人想留住青春,有人想减轻体重,还有人只希望晚年走得更稳一些。这里似乎没有人真正关心别人跑得多快、举得多重。很多人戴着耳机,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年轻人不会因为老人动作缓慢而嘲笑,身材健美的人也不会因为别人肥胖而轻视。
在社会生活中,人总免不了被比较:工作是否出色,孩子是否成功,房子是否宽敞,生活是否精彩。可是在健身房里,五十磅对一个年轻人也许轻而易举,对另一个人却可能已经是极限;一英里对有些人只是热身,对有些人却是一场艰难的跋涉。这里真正有意义的从来不是超过别人,而是超过昨天那个想停下来的自己。
作为一名退休医生,我对健身有着另一层感受。过去几十年,我的大部分职业生涯都在医院里度过。我们关注化验单上的异常数字、影像中的阴影、显微镜下改变了形态的细胞;我们寻找疾病、判断疾病,也尽力治疗疾病。
我曾见过一些老年病人,疾病本身并不严重,却因为肌肉衰弱,跌了一跤之后便再也没有完全恢复。有位病人头脑一直很清楚,只是在家中滑倒,造成髋部骨折。手术很成功,可躺了一段时间以后,腿部肌肉迅速萎缩,从此再没能重新独立行走。病历上写的是"股骨颈骨折",但真正改变她余生的,并不只是那一跤,而是在那之前、日积月累、无人察觉的力量流失。医院可以固定断骨,缝合伤口,却无法替一个人把多年流失的肌肉重新找回来。医院能够治疗疾病,却很难替一个人建立健康。真正决定晚年生活质量的,往往发生在医院之外。它发生在清晨是否愿意从床上起来,是否肯迈出家门,是否愿意一次次完成那些看似枯燥的动作。医生可以告诉你肌肉会随着年龄流失,骨密度会下降,平衡能力会减弱,但这些知识,只有落实到一次次真实的训练中,才会变成身体自己的力量。
一年多以前,我第一次走进健身房时,心里其实有些犹豫。我总觉得这里属于年轻人,担心自己不会操作器械,担心动作笨拙,甚至担心别人会觉得,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。
最初几次,我常常站在器械旁研究说明图,碰到不熟悉的机器,便先观察别人怎样使用,再小心地模仿。有时座椅调得太高,有时重量放得太重,动作歪歪扭扭,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后来我才发现,根本没有人注意我。每个人都忙着完成自己的训练,偶尔有人看见我不会调节器械,还会主动走过来帮忙。那些曾经复杂的机器,慢慢变得熟悉;那种对自己身体的不确定,也在一次次练习中逐渐消失。
如今,每周四次的训练,已经成为生活中的必修课。哪天因为有事没有去,反而会觉得身体里缺少了什么。
变化并不惊人,却真实可见。从前一口气走上六楼,我常常需要停下来缓一缓;现在再上楼时,脚底明显轻快了许多。旅行中走较长的路,参观博物馆,爬坡,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疲惫。这种改变带给我的,不只是身体上的轻松,更是一种重新扩展开来的生活半径。我开始更期待旅行,更愿意参加社区活动,也愿意走一段比原计划更远的路。
退休给了人自由,可身体必须能够承载这种自由。否则,再多的自由也只能困在房间和沙发里;再美的风景,也可能因为走不动,只能在电视里看上一眼。
如今锻炼,并不是为了让自己重新年轻,而是让衰老来得慢一些,让未来的自己多一点准备。希望多年以后,依然能够稳稳地走路,独自上下楼梯,拉得动旅行箱;还能去机场,去公园,去山间,去海边;身体虽然老去,却不至于过早放弃对生活的参与。
时间依然在向前走,衰老也不会停下。但在那一小时里,我曾认真地克服阻力,举起重量,迈出脚步。那不是对时间的战胜,也不是对年龄的否认,而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回应。
每周四次,早上七点,我还会准时踏进那扇玻璃门。我无法阻止岁月的流逝,却仍然可以决定自己以怎样的身体走进岁月的深处。
(清歌供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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