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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博物馆,读一部华人的美国史
来美国三十多年,我参观过许多博物馆。
从纽约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,到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;从自然历史博物馆,到航空航天博物馆,我也喜欢探访那些记录一座城市、一群人、一段往事的小博物馆。每一次,我都只是一个旁观者,静静阅读别人的历史,欣赏别人的文明,却从未想过,有一天,会在一座博物馆里读到自己的故事。直到那个夏日,我走进华盛顿西北区一座并不起眼的小楼,华美博物馆(Chinese American Museum)。
博物馆坐落在华盛顿市中心一段相对安静的街道上,没有林肯纪念堂的恢宏,也没有史密森尼博物馆群的气派。灰色的外墙,高高的窗户,精致的阳台与铁艺栏杆,使它更像一座静静守在街边的古老宅邸。夹在周围的酒店和现代建筑之间,它显得低调而沉静。入口旁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子上,写着“CHINESE AMERICAN MUSEUM”。门口上方写着 “华人的故事,也是美国的故事。”如果不是这句话,我很可能会与它擦肩而过。
推开玻璃门,一股清凉扑面而来,脚步声在大厅里轻轻回荡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与纸墨气息。展厅不大,却宁静典雅。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,天窗洒下柔和的日光,流淌在展板与老照片之间,仿佛时光也慢了下来。 左侧,一座旋转楼梯盘旋而上。旁边高墙上悬挂着黑色镂空木雕,纹样取自中国传统的窗棂回纹。西式旋梯与东方纹饰相映成趣,古今交融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两种文明在这里静静相遇、彼此凝望,又像一条跨越百年的时光长河,将故乡与异乡、过去与今天悄然连接在一起。
沿着展厅前行,一块巨大的电子时间轴吸引了我的目光。指尖轻轻滑过屏幕,两百多年的华人移民史,仿佛一卷沉重的长卷,在眼前缓缓展开。
1785年,三名有文字记载的中国海员抵达美国,在陌生的大陆上留下了早期华人的足迹。1848年,加州发现黄金,消息越过重洋,一批又一批华人怀着“金山梦”告别故土,踏上漫长的海路。1869年,横贯大陆的铁路建成,成千上万名华工冒着雪崩、爆破和严寒的危险,在崇山峻岭间凿开隧道、铺设铁轨;许多人受伤,甚至长眠在铁路沿线。1882年,《排华法案》颁布,中国劳工移民的大门骤然关闭,整个华人社会也被推入长达数十年的排斥与隔绝。1965年,美国移民法完成重大改革,延续多年的国籍配额制度被废除,华人移民史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与时间轴并排的,是一条不断攀升的人口曲线。从1830年的寥寥数人,到2017年的五百多万人,我静静滑动着那条不断延伸的曲线。它看上去只是一组组数字,却意味着无数人的命运。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有一个家庭、一次远行、一段跨越太平洋的人生。有人为了淘金而来,有人为修筑铁路而来,有人为求学而来,也有人为了寻找新的生活。不同的时代,不同的理由,却汇聚成同一段移民历史。 大厅旁边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当年修筑铁路所用的钢钎和螺丝钉。那些沉默的旧物已经锈迹斑斑。走进影像厅,把人带回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崇山峻岭。险峻的山壁间,一群中国劳工肩扛钢钎,手握铁锤,在悬崖与岩石之间开凿隧道。他们身材瘦小,衣衫单薄,冬天迎着风雪,夏天顶着烈日,还要随时面对炸药爆炸、山体滑坡和疾病的威胁。他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一锤一锤敲击坚硬的岩石,一点一点向大山深处推进。许多人倒在铁路铺设的途中,再也没能回到故乡。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留下姓名,只在模糊的老照片里,留下一个个沉默的身影。站在展板前,我忽然想起中国古代“愚公移山”的故事。只是这里没有神仙前来搬山,只有无数双粗糙的手。铁锤一次次落下,震裂了虎口,鲜血渗进掌纹;他们就这样一锤一锤凿开山岭,一寸一寸把钢轨铺向远方。 展厅墙上挂着许多照片,里面没有叱咤风云的大人物,也没有改变历史的英雄,只有一张张普通华人的面孔。缺了两颗牙的小男孩, 河边净坐的青春少女,笑盈盈的一家人, 慈祥的老人, 神情严肃的企业家。一张黑白照片里,一列火车停靠在站台。几位华人沿着车厢台阶缓缓走下来,有人提着行李,有人回头张望,有人已经迈步走向前方。一位年轻的华裔科学家微微俯身站在实验台前,目光专注地注视着仪器。透明导管从他手中伸向设备,四周摆满实验器材,显示屏静静闪烁着柔和的光。那神情专注而平静,仿佛整个世界,只剩下眼前正在进行的研究。
这些照片像一块块细小的拼图,记录着一个个普通人的人生,也拼接出两百多年华人在美国的历史。如果说第一代移民更多是用双手修筑铁路、开垦土地、建设城市,那么后来的一代又一代华人,则更多地依靠知识、专业和创造力,在教育、医疗、科技、商业、文化等各个领域,为这个国家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。
站在这些展板前,我不由得想起改革开放后的中国。1977年恢复高考,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,也重新推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大门。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背起行囊,告别父母与故乡,漂洋过海,来到美国求学。
白天,他们抱着厚厚的课本,奔走在校园的一座座教学楼之间。刚下完一堂课,又匆匆赶往另一间教室。初来乍到,语言是横在面前的第一道门槛。课堂上,老师的话语一串串飞快掠过,稍一走神,便可能漏掉一大段内容。他们只能睁大眼睛,全神贯注地听,手中的笔不停地在纸上飞快记录。
下课以后,还要抱着字典,把课堂笔记和阅读材料一行行重新啃过。昏黄的台灯下,作业常常写到深夜,书页上密密麻麻,写满了生词、问号和批注。
然而,下课并不意味着一天的结束。合上课本,另一种生活才刚刚开始。有人匆匆换下学生装,赶到餐馆,在一张张餐桌之间端盘子、收碗、擦桌子;有人站在加油站的小窗口后值夜班,守着空旷的街道和深夜偶尔驶来的汽车;也有人走进闷热的洗衣店,在蒸汽和机器的轰鸣声中,分拣衣物,熨平一件又一件衬衫。白天,他们在课堂里追赶知识;夜晚,又在餐馆、油站和洗衣店里追赶生活。这些钱挣得辛苦,却要一点一点凑成学费、房租和最简单的生活开支,也支撑着那个看似遥远的梦想。
多少个深夜,他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住所。推开门,肩上的书包还没有放下,外衣也来不及脱,整个人便伏倒在地毯上睡着了。窗外是陌生城市零落的灯火,屋里散落着尚未翻完的课本和第二天还要穿的工作服。
每当想起这些画面,我心里总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与酸楚。因为三十多年前,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。博物馆里有一句话,让我久久驻足 “美国的发展,是一代又一代移民共同创造的。” 过去读到这样的话,我总觉得它说的是别人。而这一天,我第一次觉得,它也包括我自己。
我们这一代移民,没有修筑铁路,没有淘金,也没有亲身经历《排华法案》。我们经历的是另一种奋斗:学习一种新的语言,适应一种新的文化,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,照顾家庭,养育孩子,在陌生的社会里一点一点站稳脚跟。这些事情看似平凡,却构成了移民生活最真实的样子。 参观结束的时候,我慢慢走出博物馆。华盛顿午后的阳光洒满街道。汽车从身边驶过,有人骑着自行车,有人推着婴儿车,有人端着咖啡匆匆走过。不同肤色、不同语言、不同文化的人,在这座城市里相遇,又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我回过头,看见那座灰白色的小楼静静伫立在街角。它没有恢宏的外表,却收藏着两百多年华人在美国的记忆。
来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只是来看一座博物馆。离开的时候,我才发现,自己也走进了一部历史。我又想起门口的那句话:“华人的故事,也是美国的故事”。 来的时候,我读懂的是它的字面意思。离开的时候,我终于明白,它说的是铁路工人、淘金者、留学生、科学家和企业家,以及像我这样千千万万个普通移民。
我们总以为自己只是历史的读者。后来才知道,我们每个人都在安静地写着历史。
(清歌供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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