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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司务长到店小二的华丽转身
马开宗
在上山下乡的大浪潮中,我曾在河南黄泛区农场酒厂当过司务长,可能有人认为那可是个好差事,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
先说好处。
每月交八块钱和全部粮食定量,随便吃,而且可以偷偷和炊事员做点好的,但大多数“好”东西就是多吃一个鸡蛋。
另外呢, 乡下没有卖菜卖肉的地方,农场每个基层单位都有自己的菜园,所以蔬菜是不缺的,吃肉就只有依靠单位自己喂猪了,知青和单身职工(加少数临时工)吃食堂,只有杀猪才能给食堂分一些肉,二三百职工和家属的吃肉问题,也是靠那几个职工家属工老头喂的猪了。
分肉是司务长的职责了,过年过节麦收结束或有点什么由头,杀猪分肉就是大事,一般一杀就是两头,几个人张罗,杀好后,除去食堂的,除以职工“家数”,好像也分大户小户,不能三口人和十口人分一样多的肉嘛,一份一份切,一份一份称,然后编上号,这都是司务长的事。
全厂职工来抽签,然后对号拿肉,这儿就有猫腻了,领导及有关人员,一个比一个精,这个时候一定找个借口开会啊啥的,不能来参加抽签,于是哥儿们就得预先给他们留出来,你懂了吧。
就算拿了号来对号取肉,如果我想动手脚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脚换一下号也是可以的,因此, 但凡分肉那阵,给我递烟的极多,左手一支右手一支,两个耳朵各夹一支,嘴上还有一支,以致那些被我喊作“嫂子”的老娘们儿,拿我开涮:“小马,过来让嫂子看看沟子里有没有烟呀”?上来就动手,那时娱乐活动很少,这样玩玩大家都很开心。
好处说完,该说说当司务长的坏处了, 那时有一句话,“当一个月司务长, 查账要查一年”!为什么呢,因为大量的白条,食堂的荤菜,主要就是靠收购鸡蛋和小公鸡, 就得由司务长骑着自行车到附近庄子里去买,在政策不紧的时候也可以到集市上收购。
还有一项“好”东西就是豆腐,也是到农村去买,也有固定几个豆腐贩子会定期送豆腐来。
所有这些交易,全都是白条,我买了谁家的鸡蛋,我问其姓名,很多人就说个小名,什么狗蛋粪叉都有, 女人呢, 自称叫“花,芬”的, 我哪有时间去一一问清, 他(她)咋说,我咋写,随身还得带一盒印泥,让他或她按个指印,回去白条入帐,谁能说清? 至于鸡蛋数目,允许一定量的损耗(顺便添一句, 从古自今,损耗一直是混水摸鱼的道道)。
您说,查账时想放你一马啥都好说,非得缠着你,鬼都说不清,所以那些老司务长大多被查过,赶上搞运动的高潮时节,还开批斗会,凡批斗一定揍。
在我当司务长那阵,我是本着尽可能把事做好,比如勤跑集市,看看有什么“荤菜”可买的,有事没事骑自行车附近村庄瞎转转,收购一些鸡蛋,很自豪的说,我的任期内厨房鸡蛋豆腐没缺过, 单身一个,无需叽歪瞎搞,最多就是骗几支烟抽抽, 钱财上干净得很。
职工的分肉,我至少没有得罪过人,领导也算巴结得平平整整。
对待手下的炊事员,其实只有两三个是正式的炊事员,另外再找两个三个家属工,若是哪位家里有点事,需要有人顶班, 基本就是我了,毕竟他(她)都是有家有口的,所以炊事员们对我都很好,有点好吃的也愿意给我留点,有时我自己嘴馋,拿几个鸡蛋自己炒一盘炒了也就炒了, 这就是做司务长的好处之一。
还有一件好处很大的事,酒厂常有来自外省地县级糖烟酒公司的采购员,尤其是过年前,一住好几天, 催我们酒厂快发多发货,到食堂找我买饭菜票用的是全国粮票,要知道全国粮票是带油的啊!!我时常就把自己的河南粮票顶进去,换出全国粮票,账面上没有任何问题,数目准确,我有个叔叔是一头沉家庭, 婶婶和几个堂妹妹是农村户口,我时不时就会给他们寄点全国粮票, 到1978年秋去长沙上大学的时候,我手里还拽着二三百斤全国粮票呢,上帝作证, 我一两也没有“污“, 全是换的。
另外一个好处,就是“吃请”,那年头河南单位吃吃喝喝风气就非常严重了, 酒厂又得天独厚,有什么像模像样的人来, 附近几个县的糖烟酒公司负责人,其他一些有协作的单位负责人来,厂里领导叫我到厨房安排几个菜,再掂几瓶酒,我就到车间而不是库房拿,先放一两瓶在宿舍里。
张罗好酒菜,送到会议室,碰上来的人是认识的,对方一定会说“小马,来来来, 喝点喝点”,吃吃喝喝就在所难免了。
我大约干了一年,还是感觉有点怕,尤其是1976年政治空气比较紧张,自由市场也看管得很紧,司务长跑庄子里买鸡蛋买豆腐难度比往年高得多,甚至到县城集市买鸡蛋被抓到市管会,于是请辞, 一下就批准了。
后来听说有人告刁状,说我在卖饭菜时收饭菜票不清不白,领导本来就想不让我干了,我请假回了上海一个多月,回来后有人告诉我,少收饭菜票的人找到了,我算是洗清了。
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,世界变了样,大家喜洋洋。
经过高考读了大学,分到舞阳钢铁公司,我自己的家还在河南周口,出国读书居然成了解决两地分居的办法,一番折腾后,1987年二月,第一次坐飞机就是从上海虹桥到纽约的JFK,到华人集居的法拉盛安顿下来之后, 首要的问题就是找份工打,好对付食宿学费等等。
买份世界日报,查看招工启示,目标就是中国餐馆。
我们既没有替资本家做过工,甚至连美国的中餐馆还没进去过一次呢,蒙嚓嚓按“招周末洗碗”的广告打了个电话,居然同意了。
到了周五上午十点到达约定的地点, 老板开车来接几位员工,随便聊了几句问了些最简单的问题,也不在乎我有没有经验,就拉上人开了一个小时的车,到了纽约市北一个小镇边的一家中餐馆。
要打工了,心里有点忐忑,虽说当过司务长对厨房多少有点心得,到达制度不同设施不同,人际关系也是全新的啊!
相同的都是为了吃饭,当年的司务长是“组织”安排的,解决的是比一般人好一些的“吃饭问题”, 现在的餐馆洗碗,同样也是为了“吃饭”, 来都来了,就这么的了。
这是家三个老板合资的餐馆,还算好,三位人都不错,一点儿阶级教育中的黄世仁周扒皮刘文彩的形象都没有,说话好声好气,交代事情也是中规中矩,反反复复说的只有一点, 安全第一不要出事,其余就听厨房老大的。
后厨洗碗是中餐馆最没有“技术”含量,也是最累最苦的活,时价是四十刀一天,大厨炒锅油锅打杂,都可以指挥我,生意好的时候被支得团团转。
算是命好,碰上一个油锅,在台湾开过川餐馆,一问,是我的泸州老乡,前志愿军180师某团某营某连的文书,被俘后选择去了台湾,因为资历较老, 老板大厨都比较尊重他,在他的照应下,我的第一个周末打工过得比较平和,洗碗到底比我学的冶金化学要简单得多,两三个周末下来, 我似乎也成了“熟手”,应付各种工作不在话下。
一周三天的打工日子过得很快, 眨眼就要放暑假了,女老板挺关心的,问我暑假有什么安排,我说暂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,她便说与另两个老板商量商量, 看能不能帮帮我。
又过了一个周末,在干活的间隙时间中,她跑来给我说,三个老板商量了,准备要我做全工,星期一二三四休息一天,其余三天到大堂做busboy(大堂服务员帮手),学做waiter广东话称为企台,就是服务员,周末呢,还是继续在厨房洗碗,这样整个暑假就一直会有工做了,因为暑假美东地区很多中国留学生都来纽约打工,另外找工并不容易。
命真的算是不错,本想着就这么三个月的暑假,赚钱不算多,第一次暑假,不错了,至少把餐馆的路数能闹明白。
殊不知暑假过了两个月左右,原来的waiter要辞工,老板们看我还算灵光,干脆就不另外再找了,我就顶上去做了waiter,另外再招一个平时做busboy周末洗碗的,于是我就正式成了waiter。
很快又开学了, 我又变回周末去做三天waiter的日子了, 三个月的暑假,把下一学期的公立大学的学费攒够了,给自己的小家还能寄些钱,自己觉得按这个路数下去,再过两年,拿到学位,日子就算基本熬出头了。
Waiter, 服务员, 店小二, 堂倌, 跑堂, 叫什么都可以,就是接待客人,请客人点餐,然后交给厨房,厨子做好后给客人端出来,说说也不难,做起来还是有蛮多道道的。
首先就是工资非常低,收入主要靠客人打赏的小费, 那个时候大致是15%税前消费额,客人给小费的多少,从根本上来说,是该客人本身的习惯慷概与否,另外客人认为waiter的服务好坏也有关系。
倒不是说,为三斗米折腰,低三下四,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且尽可能撞得响一些,最主要还是和钱无冤无仇,因此,“看相”,就是这个行业的一种本事。
生意不好,老板火气就比较大,就得轧苗头看山水,显得勤快些,切莫傻乎乎站那儿等客人,没事擦擦椅子背和桌子上酱油瓶盐瓶啥的,老板见你在干活,心里不烦。
生意好的店,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,活儿要尽可能顺手带过, 不要慌里慌张空手到厨房跑进跑出,那是犯大忌的。
对我来说, 能用上化学“专业”的地方, 就是酒吧,记那些酒的品牌鸡尾酒如何调制,比俺做化学实验简单多了,尤其是加这加那,酒吧的单位是“盎司”, 俺们阿拉化学家的单位是“毫升”,所以老板见我哗一倒再一倒,一摇一晃, bingo! 正好一杯,不带添减的,曾一次在曼哈顿一家餐馆,一脾气很好的上海籍老板调酒控制不好, 我笑着说“加,加, 好了”, 他笑着说“侬XX哪能掌握得嘎准呀”? 我答曰:“我是学化学的啊”。
后来又陆陆续续在不同地方打过餐馆,成熟手后生意不好的餐馆还不想做呢,生意好老板更能容忍些,虽然忙的时候一急会乱吼,但事后基本都会打个招呼。
就这么,同是为了生存,进过食堂和餐馆,不管叫什么, 在狭义“吃饭”的地方为了“广义”吃饭。
有了这个“转身”奠定的基础,我变成了纽约.St.Lukes Hospital的研究化学家。
下集就是在美国谋职的好运。 司务长时代的本文作者 店小二时代的作者 2026/7/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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