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显微镜下的好时光
窗外,绵绵的秋雨下了一整天。天空阴沉沉的,后院的树叶已经有不少变了颜色,黄的、绿的,间杂着一点点红,终于有了深秋的模样。秋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平日里此起彼伏的鸟叫声,也被雨声遮去了许多。
我坐在写字台前,打开电脑,给我的招聘顾问写信。“亲爱的安娜,我很遗憾地告诉你,因为身体原因,我无法完成原定于十一月的临时工作,也不能再继续和你一起工作了……”
写完以后,我默默读了好几遍,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。字句并不复杂,意思也很清楚,可我知道,邮件一旦发出,就意味着一段经历真正结束了。最后,我还是按下了发送键。我的医生职业生涯,就这样画上了句号。
那一刻,我没有想象中的释然。窗外秋雨未停,几十年的从医经历,却像一卷缓缓展开的胶片,一帧一帧浮现在眼前。
回头看,我这一生的职业选择,竟有几分偶然。当年报考医学院,并不是因为我从小就立志做医生。我原本想当老师,家里人却不赞成选择这个职业,认为学医更有前途。家里没有人从医,也没人能告诉我医生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。就这样,我阴差阳错地走进了医学院。
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。起初看似偶然的一步,走着走着,却成了自己真正喜欢的方向。
在医学院,我享受学习医学知识的过程。毕业后做内科医生,我也喜欢那段经历。后来来到美国,几经转折,我进入病理科,终于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位置。
病理医生的工作方式与临床医生很不一样。我们大部分时间坐在办公室里,面对显微镜下的组织切片,观察细胞的形态,寻找疾病留下的蛛丝马迹,再把所见写成一份份诊断报告。遇到疑难病例,可以查文献、翻书籍,有时为了弄清一个问题,会一路追索下去。
我喜欢这样的工作。每解决一个疑难病例,都像解开一道复杂的谜题。那些细胞、组织和染色片,在别人看来或许枯燥,在我眼里却总有值得琢磨的东西。
我想,所谓热爱,大概就是把别人眼中的枯燥,看成自己眼中的风景。
当然,病理科也并不总是安静从容的。尤其是做冰冻切片,往往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作出判断。外科医生在手术室正等着结果决定下一步手术方案,平日里熟悉的工作节奏,会在那一刻骤然被打乱。面对显微镜,人的注意力高度集中,心跳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加快,一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。
我至今记得第一次独立值班做冰冻切片的情景。
那天晚上,一位妇产科医生送来一个很大的手术标本:一个完整的子宫,连着形态歪斜、大小惊人的肿瘤,放在一只大铁盆里,足有四十多厘米长。
我把标本切开、取材,制成冰冻切片,放到显微镜下观察。可是连着切了几张,看到的都是坏死、腐烂的组织,无法提供可靠的诊断依据。我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其他医生都已下班,整层楼静得出奇,走廊上空无一人。我独自面对显微镜和眼前的标本,心里没有底。就在这时,妇产科医生的电话打了进来,问我诊断是什么。我犹豫了一下,只能如实告诉他:这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恶性的肿瘤,但目前还无法确定具体类型。电话那头没有再追问。
如今想来,那次经历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,却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病理医生肩上的分量。显微镜前的判断,不只是报告上的几个字,它关系着另一位医生如何继续手术,也关系着一个病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。
多年以后再回想,我记住的不只是当时的紧张,还有自己如何一点点积累经验,学会面对不确定,学会在有限的时间里作出尽可能可靠的判断。医学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答案。真正的专业,不是从不犹豫,而是在犹豫中依然守住诚实,在不确定中尽可能接近真相。
后来,我先后在商业实验室和保险公司工作。环境变了,病理始终是我的专业,每换一个岗位,总能学到新的技术,眼界也随之开阔。我从不觉得自己已经学够了,对我来说,这不是负担,反而是职业生活中最有意思的部分。
我身边有不少医生朋友,但能每天开开心心去上班的人,并不多。我很庆幸,自己一直是其中幸运的一个。每天早上,我常常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早到一两个小时。打开收音机,放上喜欢的音乐,然后坐到显微镜前,开始一天的工作。窗外是什么天气,走廊里有没有人说话,都不太重要。音乐轻轻地响着,眼前的切片一张张换过,疑问一个个得到解答。时间就在这样的专注里流走,有时一抬头,才发现半天已经过去。
那些年,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在辛苦地熬日子。我是在做一件喜欢的事,并且尽量把它做好。至于取得了多少成绩、获得了多少认可,我从未认真计算过。我只知道,每天走进办公室,我都愿意开始新的一天。
我曾经以为,退休以后,自己会很快适应完全不同的生活。然而,真正离开岗位以后,我才发现,对一份职业的感情,不会随着退休日期的到来而自动结束。退休一段时间后,我还是很想继续做点病理工作。
于是,我选择了临时工作,也就是常说的 locum。安娜帮我寻找合适的机会,让我退休后得以重回岗位。这段经历让我很快乐。面对一个病例,我仍然会好奇它究竟是什么;遇到一个问题,我仍然愿意查找资料,直到弄明白为止。退休并没有带走我的好奇心。
我原以为,这样的日子还可以继续一段时间。
然而,身体出现了状况。起初,我还想着,治疗之后应该能够恢复,也许休息一阵就能重新工作。可是身体的变化,并不完全听从人的安排。随着时间推移,我逐渐意识到,能不能继续工作,已经不是单凭自己的意愿就可以决定的了。原定于十一月的工作,我终究不可能能完成。
于是,便有了那个阴雨绵绵的早晨,有了写了又读、读了又改的邮件,也有了最后按下的发送键。
说心里没有遗憾,那是不可能的。倘若是厌倦了工作,离开或许会容易得多。偏偏我还喜欢着这份工作,还愿意坐在显微镜前,还期待着下一个病例带来的问题和挑战。
只是到了这个时候,我也慢慢明白了:喜欢一件事,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做一辈子;而一件事即使结束了,它带来的快乐也不会随之消失。 回顾自己的事业,我有两件事特别幸运:一是当年阴差阳错选择了医学,在那里找到了愿意投入一生的事业;二是来到美国后选择了病理科,它给了我几十年充实而愉快的职业时光。
我不敢说自己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绩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,日复一日地看片子、写报告、查资料、学新知,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力做好该做的事。一个人一生中,能找到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,并且有机会做上几十年,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。
至于今后的生活,我可以读书、写作、旅行,也可以在一个普通的下午,安静地坐在窗前,听音乐,看秋雨,什么也不急着做。过去,我常常在显微镜前忘记时间;今后,我也许会在另一种生活里,发现不同的乐趣。
窗外,后院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。黄色、绿色和零星的红色交织在一起。树木正悄悄改变颜色,却没有因此停止生长。我想,人也可以这样。
我不必否认过去,也不必强迫自己立刻放下。那些坐在显微镜前的日子,依然值得怀念;那些终于找到答案时的欣喜,也依然是我人生中真实而珍贵的部分。
窗外,秋雨渐渐洗净了树叶。我端起桌上的茶,望向院子里的树木,忽然觉得,心里更多的是感激,而不是遗憾。我感激当年那个懵懵懂懂走进医学院的自己,也感激病理科给了我几十年值得回味的好时光。
这一生,我做了自己喜欢的事,而且做了那么多年。这已经是很好的运气,也是很好的生活。
(清歌供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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