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孙中山与新宁铁路 ——写在孙中山先生诞辰一百六十周年之际
今年是孙中山先生诞辰一百六十周年。在纪念中国民主革命先驱的这个时刻,我把小说《钢铁雄心》里关于孙中山先生和新宁铁路的相关往事载录下来,作为补记,以志纪念。
一、茶庵寺与牛湾
1908年2月,岭南的春天来得早。新会茶庵寺的古柏下,来了一位客人——孙中山。他时年四十二岁,正在为革命四处奔走。陈宜禧派人到茶庵寺迎接他,一路送到牛湾火车轮渡码头,两人在潭江边上会了面。
牛湾这个地方,陈宜禧再熟悉不过。日后新宁铁路有一项全国首创,便是从这里来的——“驳船渡江”,用轮渡载着火车过潭江。江水在脚下流,铁轨在船上伸,两个人的谈话,就从这条江、这条路开始。
据史料记载,这次会面里,陈宜禧向孙中山表示支持反清革命。一个修铁路的华侨,和一个搞革命的先生,在江边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:一个在海外筹款修路,一个在国内举旗革命,路通了,国才能通。
即将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发行的《钢铁雄心》把这次会面写得更为动人:慧真法师引见,两人抵足彻夜长谈;牛湾码头上,还谈起了同盟会和“孙大炮”的外号。这些细节是小说的演绎,但那一夜江边的灯火,和两个人谈到天亮的兴致,大约是真的。
二、从内华达山脉到台山
陈宜禧1844年生于台山斗山朗美村,少年家贫,卖过髻绳、针钮。小说《钢铁雄心》里写道,1860年初夏,他与换帖兄弟陈宜道从香港维多利亚港登上“不列颠尼亚”号邮轮,横渡太平洋前往旧金山。船上,宜道教他英文,八位舱友还成立了“(美利坚)新宁会”,宜道任第一届会长。到了旧金山,宜禧先在盛华杂货行做店员,白天卖货,晚上到教堂的免费英语学堂读书。
他的转机来自一次工程事故:伍大光的建筑队遇雨季地基塌方,邻屋倾斜。宜禧提出整体提升方案,八天修复完成,当地华文报纸称“华人建筑队创奇迹”。此后他进入旧金山至圣荷西的铁路做助理,学读蓝图、参与高架铁路工程,从一个杂货行店员,变成了懂技术、善管理的筑路人。
真正的大场面在内华达山脉。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开工两年只修通五十英里,面临破产。董事克罗克提议招募华人,有人反对说中国人身材矮小、无法胜任冰天雪地,克罗克反驳:“能够建造万里长城的民族,也一定能够建筑铁路。”公司先挑五十名华工一试,宜道推荐宜禧任队长。1865年2月底,五十名华工挑着扁担箩筐出发了。
小说里写了三场硬仗:斧劈崖四座石壁,四十五天连续作战,近一千码路段铺轨通过验收;塞拉岭合恩角,工人拴在吊篮里从山顶吊下,半空凿壁填药,队伍扩至二百一十六人;六号隧道长一千六百英尺,东西两头同时掘进,华工发明了“金钟罩”防护与“冰面运输法”,还用火烧水激对付拦路石。隧道掘进实行“724施工法”——一周七天、每天二十四小时,人歇工不停。灵堂里供着三十五位英烈的神主牌。
苦难也磨出了尊严。华工每月只有二十六美元,白人每月三十五美元还包食宿;爱尔兰工人袭击华工,宜禧左胸被砍一刀。养伤期间,他与宜道商议成立“99铁路华工联盟”,1868年6月25日,沿线十四个营地、四千八百六十三人同时罢工,要求同工同酬、每天八小时。罢工第五天,克罗克赶到温尼马卡,当众向华工鞠躬道歉;三周后公司同意每人每月加薪五美元。小说还写道,在隧道口,公司授予宜禧助理工程师职务——第一次把这样的职务授予没有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华人。从劳工到助理工程师,宜禧统领的华人工程队已有近六百人。
铁路完工后,宜禧在西雅图与宜道家族合作经营“华昌号”,又凭助理工程师资质与修路基的经验成立广德公司,承接西雅图最难施工的拦水坝工程。回乡为新宁铁路筹款时,一位驼背老者黄叔掏出一个小瓦罐——五十枚一美元硬币,那是他打工十八年、侄子修铁路牺牲后积攒的抚恤与血汗钱,听说家乡要修铁路,悉数捐出。美国的铁路让他看见工业文明改变社会的力量,也让他更深地体会到华人在异国的屈辱与艰辛——回乡修铁路的愿望,在他心中酝酿多年。
1904年,六十岁的陈宜禧回到了故乡。彼时台山,连一条公路也没有,从江门到台山,要走上三五天。他打定了一个主意:为家乡修一条铁路。他的口号只有三句:“不收洋股,不借洋款,不雇洋工。”县人响应,旅外侨胞响应,先后筹得股金四百二十五万银圆。1906年,新宁铁路公司成立,陈宜禧被推为总理兼总工程师。
三、十四年筑路
1906年动工。台山的山水不肯轻易让路,地方上的保守势力又百般阻挠。陈宜禧事必躬亲,经常到工地督导,有时还亲自动手干活;有人阻拦,他就亲自出面协调、宣传、解释,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化解矛盾。
1909年三月初一,台城至斗山段通车;1913年,铁路修到了江门北街;1920年,斗山至北街干线与台城至白沙支线全线贯通。全长一百三十三公里,车站四十六个,桥梁二百一十五座,涵洞二百三十六个。
这条铁路还有两项全国首创:一是斗山站的半圆形“转车盘”,机车绕盘一百八十度掉头,省去了大片掉头用地;二是牛湾的“驳船渡江”,轮渡载着火车过潭江。通车那天,牌楼高耸,彩旗飘扬,万人围观,台山人第一次坐上了自家修的火车。 而在孙中山那边,铁路同样是救国的蓝图。1919年,他在《实业计划》里写道:“交通者,实业之母也;铁道者,交通之母也。”他规划了十万英里铁路,要把中国连成一个整体。陈宜禧的一百三十三公里,是这幅宏大蓝图里,唯一一段由华侨集资、中国人自己修成的铁路。
四、广州谒见与铜鼓之约
1917年,陈宜禧往广州谒见孙中山,提出一个更大的计划:把铁路从斗山延伸至赤溪铜鼓,在铜鼓湾开辟商港,对接对外贸易。孙中山听罢大为嘉许,赞他“是有卓识和能干的人才”,先后委任他为开埠筹备委员、开埠专员。据台山地方史料,孙中山还曾誉陈宜禧为“伟人”。
1924年9月6日,孙中山亲笔任命:“派陈宜禧为筹办铜鼓商埠委员。”这张委任状,如今藏在台山市博物馆里。1925年3月,陈宜禧订出《开设铜鼓商埠简章》;1926年春,他发出招股意见书,当地百姓和华侨响应踊跃。他的计划是:铁路干线北段自江门延至佛山,与广三铁路接轨,直达广州;西段从白沙至阳江;南段从斗山延伸至赤溪半岛南端,在铜鼓湾开辟商港。
《钢铁雄心》把1917年的谒见、1924年的任命和1925年的简章,写成了大元帅府里的一次会面,孙中山在会上说了“非铁道无以立国”。这句话是小说的台词,未见于史料,但它道出了两个人共同的信念——没有铁路,便没有一个现代的国家。
五、1923年的风波
两个人的交情里,也不是没有龃龉。1923年,广东军政府军饷吃紧,要接管新宁铁路,一度以“不能担任军饷”为由宣布将其没收。消息传到北美,华侨大哗,三藩市宁阳会馆发电给北美各埠,要求孙中山收回成命。
孙中山收回了成命,还严令任何机关单位不得再向铁路借款,不准军队坐“霸王车”。地方军阀的勒索却没有停:1925年,粤军总司令每月向铁路公司“借饷”一万元;到1926年结算时,积欠债款已达一百四十万元。
这一段插曲,恰恰说明了这条铁路的分量:它不是哪一个人的铁路,是台山人一股一股凑出来的铁路,是海外华侨寄托在家乡的铁路。谁动它,谁就动了千千万万华侨的心。
六、尾声
1925年3月12日,孙中山在北京逝世,铜鼓开埠的计划随之搁浅。1926年,广东省建设厅派出工作组,接管了新宁铁路公司的业务。陈宜禧起初表示“一息尚存,誓死力争”,拒绝移交总理权力;1927年4月20日,在军队介入之下,他被迫交出职权,返回乡间。1929年,他在郁愤之中去世,终年八十五岁。
抗日战争爆发后,新宁铁路在1938至1939年间被拆毁,铁轨化作了烽火。但这条铁路留下的东西拆不掉:它是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,是中国人自行设计、自行施工、自筹经费修成的铁路;它是“不收洋股、不借洋款、不雇洋工”八个字的活证明。
一百六十年前,孙中山先生出生在翠亨村;一百六十年后,我们在华盛顿纪念他。书中他与陈宜禧三次相见,虽是小说情节,写的却是真实的历史情怀——华侨修铁路,孙中山谋革命,路不同,志却同。孙中山与陈宜禧,一个以铁路规划救国,一个以铁路建设报乡。两人的会面,从茶庵寺到牛湾,从广州到铜鼓,串起的是一条铁路,也是一代华侨的心。铁轨拆了,路还在——它通向的,是一个国家走向现代的路。
谨以此文,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一百六十周年。
附记:史实与小说演绎
本文以史料为骨干,小说《钢铁雄心》的情节为血肉。1908年2月茶庵寺接人、牛湾会面及陈宜禧表示支持反清革命,是史实(日期有18日、19日两说);“慧真法师引见、抵足彻夜长谈”“孙大炮”对白,为小说演绎。1917年广州谒见、1924年9月6日亲笔任命筹办铜鼓商埠委员、1925年3月订出《开设铜鼓商埠简章》,均是史实;小说将三事并作一次会面,“非铁道无以立国”为小说台词。1923年军政府拟接管铁路、北美华侨抗议、孙中山收回成命,是史实。小说写陈宜禧1860年赴美,史实为1864年;小说写华工罢工在1868年,史实大罢工在1867年6月。铁路数据与孙中山《实业计划》引文,均据史料。
孙中山发布大元帅令,任命陈宜禧为筹办铜鼓商埠委员。
陈建戈 2026年11月9日
|